升群谷点头,手指在烟盒上敲了敲:“可以。第二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第二……”宋括阳停顿了几秒,目光扫过墙角那只老旧的木箱——那是升群谷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,箱盖缝隙里还嵌着半截锈蚀的铁钉,“我要‘它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升群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眼神一凝,随即嗤笑一声:“连那个都惦记上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惦记。”宋括阳端起杯子,终于啜了一口,苦涩的茶水滑下去,舌尖泛起一阵微麻,“是物归原主。它本来就是我阿爸的东西,五三年他下乡蹲点,帮升家修牛棚时,升老爷子亲手塞给他防身的。后来……升甘菊阿婆收走了,说怕小孩乱玩走火。”他放下杯子,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,“现在,该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骤然绷紧。升群谷没立刻应声,只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盯着宋括阳的脸,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皮相,看清底下翻涌的暗流。升甘菊当年收走那把五四式手枪,不是防小孩走火,是防宋括阳他阿爸——那个在土改时亲手把升家地契烧成灰的贫农代表,后来却在“反右”名单上,被一只朱砂笔圈了红圈,再没走出县劳改农场的大门。那把枪,是升家对宋家最隐秘的歉意,也是最锋利的枷锁。

        良久,升群谷掐灭烟头,碾进烟灰缸里,动作缓慢而用力:“好。明早,连同单据,一起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,院门外突然传来窸窣声响。两人同时侧耳——是拖鞋趿拉在水泥地上特有的、黏腻而疲惫的摩擦声。紧接着,院门被推开一道缝,梅秀仁探进半张脸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像是刚洗过脸,眼睛红肿,眼皮浮着一层淡青,手里紧紧攥着个褪色的蓝布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群谷哥……宋科长……阿婆让连来问,今儿晚上,还吃蛋糕不?”

        升群谷没答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进来。梅秀仁这才松了口气似的,一步跨进屋,反手掩上门。她没敢看宋括阳,目光只黏在升群谷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亮光:“连……连把家里那只老搪瓷盆刷干净了,还煮了三颗溏心蛋。阿婆说,蛋黄得全黄,不能带一点白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升群谷应了一声,起身去厨房倒水。梅秀仁立刻跟过去,踮着脚想接他手里的水壶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,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,垂着眼,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。宋括阳坐在原位没动,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落在她攥着蓝布包的手上——那布包鼓鼓囊囊,边缘露出一角折叠整齐的蓝布,是医院用的那种廉价消毒布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升群谷端着两杯水出来,梅秀仁已把蓝布包悄悄塞进沙发缝里。她接过一杯水,捧在手心焐着,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脸上的泪痕。升群谷坐回原位,喝了口水,忽然问:“今天……回去,吵得厉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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