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德山沾了点油抿在嘴里,闭上眼睛咂摸:“火大了点,少了分清甜。”胡家婶子嗔怪地拍他胳膊:“就你嘴刁,人家夸这油比城里的香十倍。”她转身往油坊角落的瓮里倒油,瓮口结着层厚厚的油垢,是百年积累的“油封”,据说能让油香更醇厚。

        胡小满的手机又响了,是超市采购经理:“小胡,你们那老法子太慢了,我们进了台全自动榨油机,一小时出两百斤,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他瞥了眼父亲佝偻着的背影,老人正用木槌敲打榨机的楔子,每一下都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去,”胡德山头也不抬,“咱的油卖的是老主顾,张婶李婆都等着呢。”他敲下最后一锤,金黄的菜籽油顺着榨机的凹槽淌进陶盆,发出细细的呜咽声,像在诉说积攒的力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收工时,胡小满翻出账本,指着上面的数字叹气:“爹,这个月古法油只卖了三十桶,电费都快付不起了。”胡德山往烟袋锅里装烟丝,火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:“明儿我去乡下收新菜籽,你在家守着,别忘了给那口老瓮换油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夜里,胡小满躺在床上刷短视频,刷到超市经理发的全自动榨油机视频:不锈钢机身泛着冷光,油菜籽倒进去,出来就是清亮的油,连滤渣都是自动化的。评论区一片“高效”“干净”的赞美,他忽然想起父亲榨油时汗湿的脊梁,像被榨机压弯的木楔。

        油坊的铜铃在风里轻响,胡德山在院里翻晒菜籽,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榨油机上,像幅褪色的老画。胡小满悄悄起身,给超市经理回了条消息: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超市的新设备摆在仓库角落,锃亮的不锈钢榨油机前围了群人。经理举着话筒介绍:“这台机器采用德国技术,物理压榨温度可控,出油率比古法高百分之十五!”他按下启动键,机器发出平稳的嗡鸣,油菜籽在透明管道里滚动,转眼就变成清亮的油,顺着不锈钢槽流入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胡小满伸手接了滴油,触感比家里的油更滑,却少了点温热的厚重。“这油……香吗?”他问。经理递来瓶样品:“你闻,几乎没有油烟味,现在的年轻人就爱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油香很淡,像被水稀释过。胡小满想起父亲榨的油,开坛时那股子冲鼻的香能漫过三条巷,炒个青菜都能香得邻居来敲门。他掏出手机拍视频,镜头里的机器高速运转,齿轮咬合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油坊时,胡德山正蹲在老瓮边换油封,新滤的菜籽油在瓮里晃出金波。“爹,我给你带了瓶机器榨的油。”胡小满把样品递过去,被老人挥手挡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往我油坊里带这玩意儿,”胡德山用布擦着瓮沿,“机器转得再快,能转出菜籽在锅里翻炒的焦香?能转出木槌敲楔子的力道?”他指着榨机上的木楔,“你爷当年打这楔子,一锤一锤量着尺寸,说差一分就压不出油的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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